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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/02/01 No.02 重拾舊年味
重拾舊年味
5-封面故事











 

 

年與它的剩下

 

  作者介紹   文/言叔夏
  一九八二年生。高雄人。作家。著有散文集《白馬走過天亮》。
 

 

  高雄的冬日很晴朗。草木在山坡上黃黃的,被夕陽晾得好乾好乾。我們去加水站買水的時候,就會途經那一片坡。黃昏的日光斜斜地曬進縫隙,把草叢變成了手指,可以遮掩眼睛。我們投幣,十塊錢在加水站的機器裡發出清脆地「框啷」聲。好像許願。好像許一個願去祝昨天與今天沒有任何的差別。四周的風景薄薄地,土地公廟矮矮地,冬日的盡頭就被吞含在地平線裡了。

  高雄的過年究竟是什麼呢?偶然被問到這個問題時,微微地發了怔。不僅僅只是因為那昏昧而模糊的界線,常常把時間的線條滌盪開來;在許多回憶裡,我的確是像一隻金黃色的老貓那樣地,懶散地被那烘烤得太暖的日光給渡進了另一年的。不須返鄉移動,不須國道塞車,只要趴著懶著,因為我們自己就住在他人的老家。過年是一種收集硬幣人頭的概念。吃角子老虎機那樣地,叔叔一家。姑母一家。袋子一樣地把他們暫時收起來。單位的聚集。單位的移動。好像五塊錢硬幣一疊。十塊錢硬幣一疊。

  小我半輪的堂妹堂弟們來時,老有一種尷尬的氣息。他們來時都穿戴好新衣了。只有賴床剛踏出房門的我,穿著居家的睡衣,很害羞地趕快躲進了浴室裡。我曾經在多年以後的一位朋友那裡,聽說他過年回南投老家時,總忍挨著兩天不洗澡的事。「老家的浴室很舊,有一種肥皂混合著地磚裂縫的氣味。聞著像土,又有一種土腥味。」我沒有跟友人說,我就住在那樣的老家裡。不知道從城市遠來的堂弟堂妹們有沒有害怕過這房子裡的一間廁所,一幢昏暗的房間。有幾年那房間裡躺著老病將死的祖母。年有時也是挨著過去的。

  無論如何,除夕的夜晚過後,這些人頭硬幣,遂隨著午夜十二點價響的鞭炮聲,一一地遠去了。餐桌上杯盤狼藉,都是殘羹餘燼。屋裡變得異常安靜。只有春節的電視節目還在持續地上演著。總是張菲。總是胡瓜。年好像這一刻才真正開始。這些剩餘的菜餚在往後的幾天裡,必須加熱,必須重新被煮,增添新的丸子與白菜。必須被烘煨得像是浸燉了一整個冬天的氤氳。年是剩下的東西。

  剩下的日子。彼時是父親還尚年輕的時代。我們總是在新年的第一天裡,開車到處旅行。父親有一台淺藍色裕隆車。有一年我們開它上梅山。有一年我們在阿里山的下山途中拋了錨,在公路的路肩擱淺著等一台經過的便車。在父親的小小車廂裡,他總是邊握著方向盤,邊提議等下去哪個地方拜訪誰誰誰吧。而總是被母親以「你就是這麼愛打擾人」回了嘴。母親其實是不想別人來打擾她。她很煩過年。

父親與我,在姑母家。圖中黃背心棉襖的是我,紅棉襖的是表妹。姑母家的磨石子地板很涼。(圖片提供·言叔夏)

  儘管如此,高雄的過年是很乾爽的。有時像是一把俐落的剪刀。我們回到了外婆家。在大年初二的時候,別人的老家也成為了我們的目的地。這真像是一種交換幸運信的遊戲。年節的消極性意義是:把自己轉寄給十個人,就不會有不幸的事發生。外婆家在隔壁鎮上,一個古名叫做「老鼠洲」的地方,四周種滿芭蕉。在蕉園裡的彎曲巷弄中,有時外婆會被發現在某一幢低矮的房子裡,和村民們玩著一種叫做老鼠牌的遊戲,而和初初回家的女兒母親,因此有了細瑣的口角了。據說冥王坐四宮,家也會是一場賭局。而年與賭局,何嘗不是一種剩下呢?我和妹妹,於是在那乾爽得像是壓花的天氣裡,慢慢地移開,慢慢地,從這條巷弄晃蕩進另一條巷弄裡,遠離了那蕉園屋子裡細碎的爭吵聲。芭蕉園靜靜地,偶爾聽到蕉園裡有誰踩踏著鋪在泥地上的灰白塑膠墊的聲響,窸窣窸窣地。那是被節日所剩下的什麼東西?

  這些都是刺點,穿刺在一張沒有時間標記的照片裡。銀鹽的顆粒使它顯現。只知道是過年,卻從不知道過的是哪一年。那時父親真是年輕。我與表妹真是小。姑母家的磨石子地板磨得黑而發亮。父親就這樣在那張相片裡,抱著穿戴著金黃厚棉背心的我,穿過了一年又一年,直至他的膝蓋再不能彎曲。只有某些東西被留下來。年節裡,我最喜歡的,還是大年初八的深夜了。可以不必在規定時間上床睡覺。可以在電捲門放下來後的屋子裡,看母親在只留一盞黃色燈泡的廚房裡煮甜糯的湯圓,炸油香的紅豆年糕。

  初八一過了午夜,就是天公生了。莫名地,從遠處的村口,會傳來漸漸靠近的鞭炮聲。我童年的年節,好像年年都在此刻結束。以洪亮的聲響,遮掩著年的突起與凹陷。將它們炸得很乾很平。年結束的時候,比它開始時來得讓我興奮。我好像一直都是一個這樣的孩子。在開始的時候漫不經心,等到所有人都疲倦了的時候,才忽然緩慢地高興起來。新年快樂。新年快樂。不知是遲鈍還是少了一根神經。冬日結束前,還有一哩路要走。不快樂是不行的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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